檐角的铜铃在暮色中轻轻摇晃,铃声碎成十六瓣月光,落在青苔漫生的石阶上。我数着脚下斑驳的苔痕,忽见一袭月白僧衣掠过垂花门,衣角沾着零落的银杏叶,像黄昏写给初秋的信笺。
你跪坐在廊檐下煮茶时,茶釜里的松风正穿过竹影。第三片枫叶跌落在茶盏边缘的刹那,滚水在粗陶碗里绽开墨色涟漪。我们之间横亘着整个唐朝的寂静,茶烟袅袅升到檐角,缠绕着青铜铃舌,结成一串欲语还休的梵文。
霜降那日,你扫落叶的手忽然停在半空。我顺着你指间的风望去,见两片红枫在虚空里划出宿命的弧线,叶脉与叶脉的纹路在空中咬合成完整的掌纹。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里,我听见某位古僧在《碧岩录》里写下的注脚:"落叶归根时,方知枝头空。"
雪落无声的夜晚,你燃起半截残烛抄经。我隔着纸窗数你睫毛上的光晕,忽见你蘸着雪水在窗棂写:"应无所住。"未干的冰痕映着月光流转,像银河跌落在青瓷盏中。我以指尖接住檐角坠落的雪珠,在霜花漫漶处续写:"而生其心。"
铜铃又在春夜里响起时,满庭樱花正乘着梵呗纷飞。我们并坐在褪色的廊柱旁,看花瓣飘过石灯笼时忽然静止,悬在虚空绘成曼荼罗的纹样。你腕间的沉香佛珠突然断了线,一百零八颗念珠坠地的脆响里,我听见檐角铜铃在说:三千大千世界的每一次颤动,都是铃舌亲吻青铜的刹那。
蝉蜕还挂在紫藤架上的那个清晨,你留下半卷未抄完的《金刚经》。我翻开泛黄的纸页,发现所有"如梦幻泡影"的字迹旁,都落着细小的茶渍,像我们曾在春雨中见过的,两尾锦鲤在池面点出的同心圆。
而今我仍守着庭院里更替的枯荣,每当铜铃将月光摇成齑粉,就会想起你扫落叶时衣袂掀起的风。那些未说完的偈语在青石板上生了根,长成我们未曾命名的花。昨夜有萤火虫停在褪色的经幡上,翅膀振动出铃舌撞击青铜的韵律——原来五百次的回眸,不过是檐角铜铃一次完整的摇晃。